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捕蛇人的怀念

      作者:王明义  来源:天津知青网  时间:2007-5-11 12:54:05     【字体:

    那是一九七0年八月初的一天,也正是科尔沁草原上水草丰美的季节,在扎鲁特旗前进公社前进大队插队的我,突然收到久病在长春住院的父亲寄来的一封信:大意是长春医院有一位老中医,给出了一个治癌的偏方,抓八条野鸡脖子活蛇,放入八斤白酒之中,让蛇在酒中吐毒液,之后将蛇用阴阳瓦焙干、碾碎,和毒酒一起服用,以毒攻毒。
 
    我记得那是一个夜黑星稀的晚上,在集体户昏暗的灯光下,我捧着信发呆。蛇,当地是有,但多是土蛇,记得刚下乡时,我们几位知青曾“恶作剧”,把抓到的土蛇,抹上黄泥,用杏树疙瘩烧着吃。当地的老乡躲得远远的,我们也感到味道满不错的。但是野鸡脖子蛇有剧毒,我们是从来不敢碰的。
 
    看到我在那里发呆,陈金虎走了过来,怎么啦,有心事?我把信递给了他。看完信,他笑了,一个人发愁能解决啥问题,不是还有我们大伙儿吗?集体户的其他同学也都围拢过来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。最后大家一致意见,我们帮着你捉蛇。第二天,当地纯朴的蒙古族乡亲们听说后也给我出主意、提线索。
 
    说干就干。捕蛇首先得把八斤白酒弄到。在那个生活物资处处紧缺的年代,在当地老乡喜欢喝酒的地方,酒可真是好东西!每当供销社来酒时,当地老乡大清早就排起了长队,而且是限量供应。这时刚好供销社来了一批酒,我和陈金虎找到了公社领导,说明了情况,公社书记宝林特批了四斤白酒,当时我们真是高兴得了不得。但是另外四斤到哪去搞呢?我想到了离我们四十多里路在乌努格其下乡的妹妹,她下乡那年只有15岁。她找到了大队书记,弄到了四斤白酒,捎信叫我去取。于是我到野地里抓了一头散驴,悠哉游哉地来到了妹妹的集体户。
 
    归来时,天已擦黑,我独自一人,走在这空旷的原野上,风儿呜呜地叫着,远处犬牙交错的群山黑蒙蒙的一片。这一带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,常有野狼、野猪出没。我的心里不免有些发怵。天渐渐地黑了下来,我骑着毛驴在山间的小路上走着,往下面灰蒙蒙的草地和芦苇塘望去,不时看到一双双时隐时现的发亮的绿光,那是野狼的眼睛。我的心里更害怕了,用柳条催赶着已经疲惫不堪的毛驴。
 
    “破船偏遇迎头浪”,我偶然回头望去,一个黑影跟在后面,大约离我30多米远,我快它也快,我慢它也慢。狼,我遇上野狼了!这时我的心里反而镇定下来了,脑子飞快地转动着。我想起了蒙古族老乡给我们讲过的许多关于狼的故事和抵御的办法。有一个蒙古族老乡,上山去打猎,归来途中,发现有一双爪子搭在了背后,这时你千万不要回头,如果回头,就会被狼咬住喉咙。他照样继续走着,猛然把狼的两个爪子拚力向下一拽,头顶住了狼的头下额,一路走回家,狼拼命地用两只后腿挣扎,把那个老乡的脊背抓得血肉模糊。还有一家远离村屯的牧铺人家,养着几百只羊,有一对野狼经常去叼羊,后来公狼被打死了。于是母狼开始了疯狂地报复,经常领着它的家族偷袭羊群,到羊群里发疯似地乱咬一通,每次都咬死咬伤几只,甚至几十只,于是牧民夜晚在羊圈四周布满了铁夹子,这只母狼的腿被夹断,它硬是用嘴咬断了那被打折血淋淋的前爪逃跑了。于是,这只跛狼采取了更疯狂咬羊,牧民也采取了更惨忍的手段进行报复。它瞄准了母狼的住处掏了狼窝,将母狼的几只嗷嗷待哺的狼崽抓来,吊在一个十多米高的旗杆上,身上挂着石头,系着活结绳子,在旗杆下面放上一盆盐水,狼崽呜呜的鸣叫声,引来了母狼,它不顾一切地冲到了旗杆下,用爪子、用嘴顽强地啃咬着旗杆。当一切徒劳之后,它蹲在旗杆下,眼泪汪汪地望着那些吊在上面的“儿女”们,不停低哀叫着。牧人于是采取更残酷的报复手段,将吊在狼崽身上的绳子猛然拉开,绑在狼身上的石头和狼崽从十多米高的杆子上猛地摔下来,母狼守着被摔死的狼崽,发出了更撕人心肺的惨叫声,叫累了,叫渴了,就去喝那盆已经被放了盐的水。这样几经重复折腾,母狼被活活地气死了,胀死了…….。想到这些,我不寒而栗。但是,当地的蒙古族老乡也给我们讲,这个地方的狼是轻易不伤人的(因为这里牲畜多),除非你要伤害它,没有特殊原因,你千万不要招惹它,而且千万不要惊慌失措。想到这里,我似乎有些坦然了。我骑着毛驴,摇着柳条儿不紧不慢地走着,狼在后面亦步亦趋、不紧不慢地跟着,继续保持着30多米的距离。这样大约走了五、六里路,那只狼慢慢地走开了,我那颗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。哎!真是有惊无险!
 
    一支小小的捕蛇队出发了。这是一支很奇特的捕蛇队,成员有七、八个人,都是我们集体户的同学。走在前面的是博战捷,他扛着一把锄板扳平了的锄头,后面是陈金虎、于昭等几个同学,他们分别抬着两个坛子,一个坛子是空的,一个坛子里面盛着我们辛辛苦苦弄到的八斤白酒。清晨,我们在两山之间的草原上行走着,挂着露珠的草儿青青,散发着特有的草香味儿,沁人肺腑,也令人心旷神怡。可是我的心情是沉重的,我想起了那在“文革”中久经磨难、身患癌症的父亲,想着一旦捕蛇出了危险对不起同学,想起那前景未测的捕蛇……

    大约走了十多里路,我们在前进河岸停下了。前进河也叫乌努格其河,它像一条银色的飘带缠绕在这近百平方公里的绿色草原上。这是条河面不宽、常年流水的平静的小河,河水清澈见底,河的两岸是一片开阔地,长满了一尺多深的蒿草。于是我们开始搜寻,特别是博战捷,用那把平板的锄头,像“鬼子”探地雷似的在草地里搜寻。半个多小时过去了,我们一无所获,正自在沮丧之间,猛然听到博战捷喊了一声,我捉到了一条。我们赶忙奔了过去,只见一条三尺多长的野鸡脖子蛇被按在锄头的锄板下,挣扎着、扭动着。野鸡脖子蛇的外表是美丽的,墨绿色的头,鲜红色的脖颈,浅绿色的身子,看头部真像是一只美丽的野鸡。它有剧毒!
 
    我们随即把坛子打开,往空坛子里倒进去一斤白酒,把这条活蛇放了进去,并立即蒙上了“猪吹泡”,用麻绳把坛盖扎好。大家心情稍有紧张,围着坛子观察着。过了大约有五、六分钟,不知是谁说了一句,蛇可能醉了,咱们打开看看。当我们揭开坛子盖的时候,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景出现了:那条蛇“腾”地从坛口站立起来,窜出坛口有一尺多高,瞪着通红的小眼睛,恶狠狠地吐着“逊子”。可能是由于它的尾部已经被酒麻醉了,他再也没有能力爬出坛子,但是顽强地站立着,向我们示威着。过了一会儿,它的身子开始像跳摇摆舞似的来回扭动,边扭动边慢慢地下降,扭着扭着,大约过了有几分钟的光景,最后盘成了一团,围住了坛底。这种奇特的景象我敢说,不仅是我们平生头一次看见,就是现在也绝无仅有!
 
    当天清晨,我们的收获颇丰,共抓住了三条蛇。当火红的太阳钻出山腰,当草叶儿上的露珠被阳光舔干之后,我们虽然又忙碌了一天,到黄昏时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,但是一无所获,再也没有捉到一条蛇。这给了我们启示,有了第一天的经验,第二天,第三天,我们就清早出去捕蛇,很快捉到了八条。特别是最后一条,是博战捷清晨独自一人去捉来的。那时,他的父亲、母亲被打成了“走资派”,已经从盟里发配到扎旗,考虑到独子在插队,他们申请到前进村落了户。父母来村后,博战捷已搬回家住。为此,他的父母和我们同学也着实为他担心了一阵子。
 
    一晃,近三十年过去了。当年我们历尽千辛万苦所捕捉的蛇,并没有挽留住我父亲的生命,他长眠于地下已二十多年了。当年的捕蛇者,大都已过了不惑之年,而且天各一方。有的在首都北京,有的在呼市,有的在遥远的江南,有的在盟内……,但是我永远珍视这段特殊的、难忘的经历,我永远珍视这纯真的友情,我永远感谢他们!随着岁月的流逝,不仅没有冲淡我的记忆,而且时时使我想起那段难以忘怀的经历,是那样的深刻,那样的清晰,那样的刻骨铭心,一切仿佛就在昨天!就在眼前!
 
    南来北往的大雁啊,请捎去我的祝福和祝愿吧!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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