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龟的长寿早已成为人们羡慕的话题,据说某个城市甚至有一群对龟们抱雅兴的老者,自发组织了一个什么协会,专门抽出精力来玩赏并研讨乌龟,且屡有收获。可见,龟这种藏头露尾的谦虚动物,也不是一点没有科研价值的。
龟究竟能存活多久,至今没有准确的恒定岁数,但活上个数百年是不成问题的。我曾读到拉美某热带国家的一条新闻,说1999年的某日,一个贩卖香蕉的商人在庭园发现了一只踽踽而行的老龟,商人发现龟背上留有四行笔迹清晰可见。第一行刻着1753年,并附有刻写者的姓名,以下二行分别是1833年和1919年,最末的笫四行则是1986年。
商人大感兴趣,对着此四行字异想天开。接下去竟撇开可以赚钱的商务活动,出门旅行去了,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,他对照龟背上的名字,居然一一找到了刻写者的遗属,从此无可争辩地印证了此龟的寿数。如果不算第一位刻写者发现此龟以前的本来寿数,这只龟也有二百多岁了,何况它至今还活着呢。
曾经在百无聊赖中去茶楼消遣,看见不少上了年纪的茶客,随身喜欢带一只小龟,互相攀比玩赏。这些龟的知音应该说都是阅尽人间沧桑的元老,对己对龟都有一定的发言权。
这一堆人中,我认识一个已退休的老者,茶客们都叫他莫山老头。莫老头五短身材,但他懂得量体裁衣,衣服从不肥大,因此看上去仍然紧凑利索。交往久了,莫老头的话题便会从养龟引发到人生,从而牵动起自已的回忆与履历。据他称,他尚处于童子时代,其父就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养龟迷,莫老头父亲在养龟的同时,也对其进行生动的比喻。
其父赞赏龟的求缩忍让,还亲自执棒给儿子作示范,你敲它,它便将脑袋收入龟甲,四足敛紧,取一种人若犯我,我不说话,或者我装糊涂的郑板桥态度。莫老头从小得到这一类父训,所以长大后做人做事十分审慎,曾经当过处一级干部,按他的话讲,既使“反右”、“文革”这一类惊天动地的大风暴,他也安然无恙。不过如今呆在茶楼一边品茗一边把玩小龟时,也常有愧疚之情泛滥出来,他告诉我,“文革”中他被结合进入革委会领导班子后,本来有可能保护两位老同志免受迫害,但他为了个人避嫌,不置一词,最后那两人都给坏人整死了。说到这儿,莫老头的两只眼晴很呆,倒是他手掌上的小龟显得很有些活跃。
在一般情形下讨论龟,是不必有什么人文意义的。龟就是龟,可以写入寓言和童话,仅此而已。然而自从世间有了文章,有了比喻和借代等修辞手段,那么情形便有些不同了。不错,龟是个息事宁人的善良东西,而且具备无可比拟的耐力与韧性,这方面早有龟兔赛跑可以作证了。然而,既然可以表扬龟,那么,适当地批评一下想必也能得到它的谅解,那便是龟的生存哲学中令人窒息的犬儒主义,以及一部分国人过于推崇时所表现的津津乐道。从这一方面去探幽索微,那么这种精神底蕴是可怕的。
如果以牺牲许多东西去换得高寿,当然划算,但那多么累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