龟友

    楚地荆沙，江河纵横，池塘星罗棋布。农人或植水稻于阡陌，或渔猎于江河，生计使然。

    有北人孟臣者，久居河北沧州，善武而豪爽。偶访友于荆沙，友善渔；网鲜鱼蟹而飨之，白云边酒数坛，欲共谋一醉。臣见契友网中一老龟，伸颈探望，毫无惧色，全不知当处铁镬而烹，遂生恻隐之心，曰：此龟甚奇，吾欲养之。友打趣道：呵呵，臣兄练武之人，焉不知老龟大补，今日之醉，全仗龟羹助兴，可惜。莫非臣兄欲结龟友不成。臣笑答道：龟亦有灵，结友何妨。及返，携龟而行。

    臣家依山而居，少水，汲井水而饮。臣掘方塘丈许，蓄水而养，龟得以生息。常武友来访，切磋豪饮，均欲烹食之；然臣正色道：此乃吾友，焉能弑友而食之？人皆以为痴。久之，来者渐稀。　　是夜，臣孤独烦闷，独坐饮酒叹道：吾生性豪爽，奈何交往甚寡？忽有客答道：子不孤独，龟友可陪子豪饮。臣细视，见老龟出塘，蹒跚而至。此时臣已有三分醉意，毫不惊诧，笑道：汝等龟态，尚能饮酒乎？老龟哈哈道：子此等豪爽之人亦以貌取人，可谓俗不可耐。言罢摇身一变，竟为一布衣书生。接口道：既然如此，可以人形伴子豪饮如何？臣大喜，遂又豪饮数碗方才作罢。酒后兴致大起，舞枪弄棒，虎虎风生。又邀书生切磋，老龟道：文人也，不善武。臣兴致大减。老龟见臣不快，忙道：虽不善武，然颇通龟息吐纳之法，于子练武颇有益处，如有兴，可助子习之。臣深知龟息吐纳之法乃内功之道，大喜道：愿习之。此时正值子夜，天旷星稀，万籁俱寂；臣依老龟所授吐纳有序，顿觉神清气爽，内丹涌动，功力大增。老龟道：天色将明，子可歇息。来日方长，可循序渐进。子睡眠之时亦可用龟息之法，当不耗时日。

    臣就此每日与龟友饮酒练功，不觉孤独矣。一日，老龟忽然道：子近日有难，可弃舍而一避。臣问道：何难？老龟道：天机不可泄露。臣答：既然如此，岂非妄言！舍乃祖上之物，焉能舍弃。遂坚而不避。老龟黯然道：无奈，子当有此劫。既为龟友，只好帮你度过此劫。臣以为有人行恶，仗一身武艺，全然不惧道：哈哈，汝乃一文人，手无缚鸡之力。何称助我？大笑不已。老龟笑而不答。

    未几日，大雨连绵，山石松动，一雷电击之，顿然山崩。臣舍如鸡卵，不堪一击。臣惊于天祸，束手待毙，老龟忽然自方塘跃出，身体暴涨，龟盖如荫，覆于臣舍。卵石击之，铿锵有声；乱石纷飞时余防止，臣及房舍均安然无恙。臣惊魂初定，视之，舍周里余，乱石如山堆积，树木尽摧。独自家完好如初。方知老龟所言不虚，绝非人力所抗。全仗老龟之力，方能度此一劫。及视老龟，一脸疲态，忙问道：龟兄无恙？老龟道：不妨，只是耗去为兄多年精血。臣拜之道：蒙龟兄如此相救，臣感激涕零；老龟道：不必言谢，当初子救我于鼎镬烹煮之灾，为兄亦不言谢，子何必如此俗套。臣亦洒脱，不再言语，然自此将龟兄当神人看待，再不敢出语轻薄。老龟静养之日尚与臣探讨为人处世之道，臣收益颇丰。于龟兄感情日深，须臾不愿分离。
   
    如此数年，相处日笃。老龟忽与臣道：为兄家有劫难，几近灭族。当返楚而救之。臣惊问方知，南方大灾，稻粮几近绝收，人为生计，大肆捕捞。龟蟹均不得免。臣欲与老龟同往助之，老龟云：此亦天灾，非人力所能挽回，即便是为兄前往，也是尽力而为，吉凶未卜。子去无益，可居家待之，事必，为兄必返而相会。臣深信龟言，依言而居。终日等待，如坐针毡。旬余深夜，有人扣扉，臣开门视之，不见人影；然喘息有声。细看门外之地，老龟匍匐，一身血迹，几近气绝。臣大惊道：龟兄何以如此狼狈，真痛杀我也！抱之于于榻，忙于疗伤。老龟气喘吁吁道：子不必忙碌了，为兄此行虽救得家族，然多年功力毁于一旦，不复人形矣。再加之于重伤，恐已无救。只是惦念故友，不惜千里返回相见；只是想了却心愿。臣希嘘道：龟兄无论什么心愿，臣定当全力以赴，助兄实现。龟云：蒙子当年相救，不以异类相看以友为之，此生无憾！虽然现在功力全失，然身体积聚千年精华，为人间大补，子可依当年其友之言，将为兄即死立烹，和汤食之，可增百年功力。为兄就是死去也要为子助力百年。臣闻言大哭：龟兄何出此言！兄不可离去，当和臣饮酒练功，终年厮守。老龟念道：切记，切记。为兄死后不可放过三个时辰。言罢而亡。

    臣痛哭至天明方罢。念及龟友之言，自语道：龟雄有情。臣岂无义？焉能食友而助长功力！遂将龟友择良地而葬，立碑云：仁义龟兄之墓。常于人道：得龟友如此，胜人百倍矣。且龟友之词不离于口，久之，人皆以龟友称之。